
判断香港还剩多少“一国两制”,不一定要从政治口号或法院判决开始。
有时候,一个更直接的问题是:
今天的香港居民,还能不能自由打开一个北京不喜欢的网站?
2026年9月,美国参议员蒂姆·凯恩(Tim Kaine)与詹姆斯·兰克福德(James Lankford)提出《黎智英互联网自由法》(Jimmy Lai Internet Freedom Act),计划通过美国政府和开放技术基金会支持香港的互联网自由,包括VPN、防火墙绕过技术以及数字安全工具。
这项法案当然无法直接改变香港的法律制度。
但它出现本身就具有象征意义:
一个过去以开放互联网著称、与中国大陆网络环境存在明显差异的国际城市,如今已经成为美国国会讨论“如何帮助当地居民绕过网络审查”的对象。
这或许比一句“一国两制已经名存实亡”更值得观察。
因为香港互联网真正发生的变化,并不是某一天突然出现一道与大陆完全相同的“防火长城”。
恰恰相反,它采取的是另一种更加隐蔽、也更加容易被忽视的方式。
香港并没有全面“断网”,问题恰恰在这里
今天的香港,Google、YouTube以及大量国际网站仍然可以访问。
因此,如果把香港描述成已经完全复制中国大陆网络环境的地方,既不准确,也容易削弱对真正变化的判断。
真正值得关注的是:
开放互联网仍然存在,但针对政治内容的限制正在形成。
根据美国国务院有关香港的报告,香港整体互联网访问仍然广泛开放,但国家安全法及相关实施机制已经赋予政府要求互联网服务商限制网站访问、删除相关内容以及提供用户信息的权力。报告同时记录了部分政治及人权网站在香港无法访问的情况。
近年来受到影响的网站,包括香港民主、人权、流亡人士以及纪念六四等相关平台。
2026年9月,位于华盛顿的 Committee for Freedom in Hong Kong Foundation(CFHK)网站也被发现无法通过部分香港互联网服务商访问。香港保安局面对询问时,没有确认或否认政府是否要求封锁,而是让记者向互联网服务商查询;相关服务商也没有给出明确解释。
这就是香港网络审查最值得警惕的地方:
它不需要把整个互联网关掉。
只需要让某些网站消失。
最危险的审查,是让人以为那只是“网站打不开”
传统的新闻审查通常具有明显的政治痕迹。
报纸被查封、编辑部被搜查、记者被捕、资产被冻结——公众可以清楚看到权力在哪里介入。
互联网封锁则完全不同。
用户打开一个网址,看到的可能只是:
- 网页无法加载;
- 连接失败;
- DNS错误;
- 服务器没有响应。
于是,普通人首先想到的往往是:
“是不是网站挂了?”
“是不是服务器出问题?”
“是不是我的网络有问题?”
而不是:
“这是政府要求互联网服务商封锁的吗?”
这正是数字时代审查制度的一个重要变化。
审查不一定需要公开宣布。
权力可以直接产生结果,却不一定需要公开承担决定的政治责任。
香港政府甚至可以不明确承认“这个网站是我们封的”,而互联网服务商也可以保持沉默。
最终的结果却一样:
网站仍然存在,服务器仍然在线,内容仍然存在,但香港居民无法直接抵达。
这是一种比传统查禁更加隐蔽的控制方式。
从“查封媒体”到“控制入口”,权力正在向基础设施移动
《苹果日报》被关闭时,整个过程高度可见。
警察进入编辑部、资产被冻结、管理层被捕,最终报纸停止出版。
这是传统政治压制最容易被世界看见的形式。
但网站封锁不需要如此庞大的执法场景。
网站可以继续存在于海外。
记者可以继续写作。
服务器可以继续运行。
甚至搜索引擎仍然可以找到相关页面。
政府只需要让互联网服务商限制访问。
香港《国安法》第43条及相关实施规则,已经建立了要求网络服务商采取“禁制行动”的法律机制,包括限制或停止用户访问相关平台或内容。
这意味着控制点发生了变化:
过去,权力主要进入新闻机构;现在,权力可以进一步进入信息传播的基础设施。
内容不必被删除。
只需要让人看不到。
而这正是互联网审查制度真正危险的地方。
“渐进式封锁”比一夜之间建立防火墙更容易被接受
香港目前当然还不是中国大陆意义上的完整“防火长城”。
这恰恰意味着,真正需要观察的不是“香港有没有防火墙”这样一个简单问题,而是:
哪些网站正在被逐渐排除出香港居民的信息空间?
现有研究已经发现,香港网络审查主要集中在政治批评和政府相关类别,而不是平均地作用于整个互联网。
这种模式具有一个明显特点:
它不需要一次性宣布“香港互联网制度改变了”。
只需要不断增加一个又一个“例外”。
一个政治组织的网站。
一个海外香港媒体。
一个流亡人士的平台。
一个六四纪念网站。
一个批评政府的研究机构。
一个被认为涉及国家安全的网站。
每一次封锁看起来似乎都只是一个个案。
但当这些个案不断累积之后,结果就不再只是“几个网站打不开”。
一个原本开放的互联网,开始出现政治边界。
而当人们逐渐习惯这些边界时,审查就完成了最重要的一步:
它从政府的行政行为,变成了普通人的日常习惯。
北京真正想保留的,可能是香港的“经济接口”
理解香港今天的变化,还需要看到“一国两制”背后的另一层现实。
对于北京而言,香港仍然具有重要的国际金融和经济功能。
人民币国际化、资本市场、国际融资、专业服务以及连接中国与全球市场的能力,都使香港具有大陆其他城市难以完全替代的价值。
因此,北京并没有必要把香港在所有方面都变成中国大陆。
更现实的模式可能是:
保留香港的经济接口,压缩香港的政治接口。
让香港继续连接全球资本,却逐渐失去作为自由信息、独立媒体和政治组织空间的功能。
这是一种看似矛盾、实际上具有现实逻辑的治理模式。
问题在于:
经济开放和信息开放真的可以长期彻底分离吗?
国际金融体系依赖的不只是资金流动,也依赖信息流动、法律可预测性、专业判断以及对制度边界的信任。
如果一个政治网站今天可以因为“国家安全”而无法访问,那么企业自然会进一步思考:
今天被限制的是政治组织。
明天呢?
研究机构?
新闻数据库?
国际非政府组织?
涉及中国制裁、国家安全或敏感商业调查的网站?
当“国家安全”的边界越来越宽,真正受到影响的就不再只是政治异议人士。
“翻墙”一词进入香港,本身就是一个时代信号
过去香港人谈“翻墙”,通常是在谈中国大陆。
“翻墙”意味着离开中国大陆受到高度控制的网络空间,进入全球互联网。
今天,情况开始出现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倒转:
美国国会开始讨论如何帮助香港居民绕过网络封锁。
《黎智英互联网自由法》的提出,并不意味着香港已经全面进入大陆式网络封锁时代。
没有必要夸大这一点。
但它至少说明了一件事情:
香港的互联网自由已经不再被视为一个无需特别保护的既有事实。
香港政府已经拥有依据国家安全法律要求限制网络访问的权力;一些政治及人权相关网站已经出现无法从香港访问的情况;与此同时,相关封锁的具体决定和程序并不总是透明。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一国两制最终留下什么?
“一国两制”真正的意义,从来不只是香港使用港币、拥有独立金融市场,或者保留与大陆不同的商业制度。
它更重要的意义,是香港曾经拥有一套与大陆明显不同的社会和法律环境。
其中就包括:
相对开放的信息空间。
如果香港最终仍然拥有国际金融中心的地位,却越来越难以访问政治敏感网站;
如果新闻机构还存在,却不再能够自由讨论某些议题;
如果海外网站还存在,却需要通过VPN才能进入;
如果普通人逐渐学会:
“这个网站不要看。”
“这个词不要搜。”
“这个纪念日不要谈。”
那么,互联网自由真正消失的时刻,可能并不是防火墙建成的那一天。
而是人们开始主动调整自己的行为,以适应那堵看不见的墙。
自由往往不是在政府宣布“从今天开始没有自由”的那一天消失。
它更可能发生在:
昨天还能做的事情,今天突然做不了了;
最初人们会追问为什么;
后来人们习惯了;
再后来,人们甚至不再尝试。
这才是香港互联网正在面对的真正危险。
因为当审查成为日常习惯,防火墙就不再只是一套技术系统。
它开始成为一种社会行为。
而如果“一国两制”最终只剩下金融市场、港币和国际商业接口,却连一个普通居民访问政治网站都需要绕过封锁,那么被保留下来的,究竟还是“一国两制”?
还是只剩下“一国”之下的经济包装?
这或许才是今天判断香港“一国两制”还剩多少的真正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