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篇报道最值得追问的,或许不是习近平会不会在9月下旬踏上美国国土,而是各方究竟用什么语言谈论台湾。
北京的说法很有固定结构:台湾是中美关系“最重要的问题”,处理不好“就会发生碰撞甚至冲突”;台海议题则被称为“不容触碰的红线”。这些词听起来像是在描述一个客观事实,实际上完成了几次关键的转换:把北京对台湾的主张说成中美关系的核心议题,把北京可能采取的行动包装成冲突的被动后果,再把台湾从一个拥有自身政治选择的社会,压缩成大国关系中的一个“问题”或一条“红线”。
于是,共同社所谓的消息——如果美国在峰会前批准任何一笔“百亿美元级”对台军售,北京可能取消会晤——便不再只是外交施压,而像是在执行一套已经被话术预先合理化的逻辑:既然台湾是中国的“核心利益”,美国处理军售就必须顾及北京;既然峰会是特朗普急需的外交“胜利”,习近平是否赴美便可以成为筹码。报道同时指出,中国官方至今没有正式宣布行程,这个尚未确认的访问,已经被赋予了交易标价。
语言的含糊之处,恰恰给交易留下空间。北京不会公开说“用台湾换取峰会”,因为那会暴露其把台湾当作谈判物品的事实;它会说“反对台独”、要求检讨既有军售包裹。可是,“反对台独”究竟由谁界定、台湾人民能否参与决定,却被整个句子省略了。一个关于台湾未来的政治要求,被改写成美国应当作出的政策表态;台湾人的意愿没有被驳回,甚至没有被列入议程,而是直接不见。
华府的语言则让这种消失更容易发生。何瑞恩批评特朗普公开要求台北“冷静”,等同向北京释放“美国对台安全支持是可以跟中国谈的”讯号。这里的关键不只在于政策可能改变,而在于“可谈判性”本身:当美国把安全承诺说成可以交换的筹码,台湾便从关系中的主体变成了筹码的载体。
报道所引述的专家还提供了另一层讽刺。台湾同时被描述为“自由民主典范”、美国的“忠实盟友”和全球重要的先进半导体基地;但在特朗普的排序里,后两项大概不如晶片重要。于是,台湾的民主价值可以成为宣传中的优点,晶片却成为谈判中的实际价值。一个社会的人民、制度与选择,最终被浓缩成一项能否让美国总统宣布“胜利”的资产。
“菜單”这个比喻之所以刺耳,正因为它揭穿了上述修辞:北京把台湾放进“核心利益”的菜单,华府又可能把军售放进交易菜单,台北则被要求设法坐到“餐桌旁”。但无论菜单如何改写,真正被谈论、被定价、被交换的,都是台湾;真正能够决定台湾命运的人,却始终被排除在这套大国叙事之外。
新闻背景:本文评论所依据的原始报道见 BBC Chinese。